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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航程
爱的航程_夕阳红文帖
迂夫愚妻——一帆风顺的爱情航程
代序:
讲述尘封的爱情故事,
记录难忘的心路历程;
我本刚直,不愿委屈自己;
伊性贤淑,竟忍慢待那人!1,引子——1958年,不平凡的春天
这个家庭里,父亲是党政策的忠实追随者。江苏省的省级机关,58年春兴起一阵干部家属还乡的热潮。时任省总工会行政科长的父亲,理所当然地踊跃报了名,我的母亲将携她的3个子女(我和我的两个小妹妹)一起回到苏北泰州东郊的乡下。那里原本是我外祖父典租的房产,并不是我父亲的祖产。找个归宿地,有了家属返乡的去处,响应党的号召就有了实际行动。
那时我正在南京第十三中学读初中二年级,58年的早春格外的寒冷。记得快要过春节了,我频繁的奔走在那些家住在机关里的同学之间,与他们相约春节期间互相通融,轮流着带同学去自己家所在的机关里参与节日的游艺项目。这个想法无意之间在家属院的闲聊中透露了。有一天,中午父亲回家后马上把我叫到一边,问我对下放有什么看法。我一个小孩子家,能对这么大的政策有什么看法?我只有发愣。父亲说,机关里大字报都贴出来了,说他家属下放的思想工作没有做彻底,家属们还有留恋大城市的想法。哦,我记起来了。我在院子里是说过一句,要是过了春节后再走多好。那不过是小孩子贪玩的一句表示惋惜的话,何至于上升到那样的高度,叫我父亲紧张的那样。唉,人与人竟是这样的鸡争狗斗,这还能算作邻居吗?
2月8号,记得是在春节前的倒数第3天,我们全家离开了南京,回到了泰州东郊的农村老家。
命运就是这样在给那些失意的人们找平衡。不快的离宁还乡竟打开了我新的生活之门,一个14岁男孩的爱情航程,竟如此提前的起锚、鸣笛、开航了 …… ………
(附图:56年由扬州育才小学考入南京市第十三中学的作者)
2,第一天看见她
过完寒假就是初二下学期的开学了。我转学的学校是泰州二中,位于城市的东侧,紧挨着护城河东北拐弯处。由学校到我家住处大约有40分钟的路程。那时农村学生在城里就读,多数是要住宿在学校的。我因为属于中途插班,学校的学生宿舍暂时还没有空的床铺,只得临时借宿在一个同乡的租住屋内。
开学第一天,我早早来到初二(4)班的教室,看见班主任老师来了,连忙上前自我介绍。班主任单老师是一位慈祥的老先生,他把我安置在紧挨门口的第2排的座位,和一位姓齐的同学同桌。不一会同学们差不多坐满教室了,单先生朝大家挥挥手,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我正注视着班主任老师就要开始新学期的就职演说,忽听得教室门外传来一声“报告”,声音细而清脆,带着几分的胆怯和迟疑。单先生转脸朝教室门口望去,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和不快:进来吧,快到座位上去!于是,我见到从门外竞走小跑般的遛过老师背后一位小个子女生,穿着丹士林的大襟上衣,乌黑的短发白净的脸。她沿着最里边的课桌空行,径直跑到最后,坐到靠北边窗子的倒数第二排的课桌边。这么个小个还坐在后排座位!
其实我那时的个子,兴许还没有她高呢。56年高小毕业记得体检量的身高是1米3几,当时初2下,也长高不了多少。据她后来说,开学班里来了一位由南京来的转学新生,也引起了她的注意:小个子男生,一件粗针大线缭缝的旧蓝大衣,红头发(营养不良,头发黄色),单眼皮的肿泡眼(她是足以自豪的双眼皮!)
下午班里大扫除,我又注意到了那位女生。她在教室后边扫地,不时地抬头跟另一位爬上窗台擦玻璃的男生说话。从他们说话的神态,我敏感地觉得他们俩的关系不一般。不久,我认识了他们,那个女生名字叫真,男生的名字叫年。后来他们都成为了我的好朋友。
3,打破瓶子赔了人
年在班上的成绩是数一数二的,还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白皙的面孔乌浓的眉,显得秀气而俊俏,只是少了一点男孩的顽皮粗放,叫人感到似乎有点女孩子性格。就是我对真产生好感之后,对于年和真之间有时稍微密切的话语往来,也从来没有过什么嫉妒之心,觉得他们似乎就像是两个女孩子的交往。
年还能演奏笛子和箫,笛子的高亢悠扬欢快和箫的幽深如泣如诉,都被他演绎得淋漓至尽。因为这一点,他成了班里边文娱活动经常抽调的骨干,尽管年本人极反感参与这类活动,但是在班里的小老百姓的地位决定了他只能迫于无奈勉为其难。后来才知道,他对班干部及团支部里的一班人,很有些不以为然的看法,但是他家里成份不好,自己又在争取进步入团,也只能勉强屈从于这些人。
真的学习用功在班上是出了名的,成绩在女生中也常居前列。由于性格温和待人善良,班上无论男生女生年龄长幼,都愿意和她说话交往。小小的年纪(当时也就十五、六岁)居然已经成为共青团员了。由于好学好问,做题目遇到难一点的,真经常请年给他讲解分析,因此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显得比与其他同学密切一些。
看着同学和真有说有笑,我心里羡慕。但我的自尊心特别强,决不会允许自己无缘故地只因对一个女生有好感就腆着脸去和人家搭讪。我自己不会让自己通过这道心理关。背地里,我也曾责备自己太胆小,没有勇气去和真讲话。我知道,说什么是无关紧要的,只要说上了话,仿佛就是目的达到了。
一天下午的图画课后,轮到真所在的小组做教室清洁扫除。她在扫到我桌子边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我洗水彩笔的玻璃瓶,瓶子掉在地上摔碎了。真在慌张之余,无奈的向我表示歉意:对不起,哪天我赔你一个瓶子吧。我赶紧说,一个豆瓣酱的空瓶子,没什么,再找一个得了。
那以后,我发觉好像真在做作业的时候问我问题的次数也多起来了,我们说话的机会自然就增加了。但是,赔瓶子的事再也没有提起。多年之后成家了,有时我打趣地问她,摔了瓶子说赔的,也没见你后来赔呀?她回答得干脆:连人都赔给你了,你还要那个瓶子干什么!
4,丘比特之箭
58年的夏天是一个多事之夏。记得不知是什么原因,学校老师中发起了所谓的向党交心运动。可是在我们年轻学生看来,这倒更像是一场斗争。会场里贴满了大字报,都是说某老师解放前如何如何,或者说曾经讲过什么什么。还有人身攻击的漫画,其中就有把我们班主任单先生画成九尾狐狸的,无非是说他为人老奸巨滑等等。
有一天下午没课,我做完了作业,和同学们下到护城河游泳回来,正好赶上教室对面的小会场里老师们在开着批判会。我挤到了北边一侧的窗子边,看见会场里密密麻麻坐满了学校的老师,正在对一位音乐老师做批判发言。那个老师在大字报上被说成是“混世魔王”,这个称谓的含义,我就不大领会了。反正一方面是小孩子看热闹,另一方面看了心里总也不是什么好滋味。而且神经紧张极了,感到谁不听党的话,谁可能就是这样的下场。幼小的心灵里,就种下了对政治的既是恐惧害怕,又是极度反感。
会场靠南边的窗外是与学校操场隔开的竹篱笆,我朝对面望去,篱笆和窗子之间的巷子里也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就在我扫视那边窗口的同学的时候,忽然在人群中发现一双亮亮的大眼睛也在注视着我。当我发现了是她——真,正在凝神望着我发愣,我觉得仿佛她的目光穿透了我的双眼,一直射到我的心底。我非常惶恐的调转过脸,心在扑扑的跳,仿佛小偷第一次偷了人家的什么东西似的那样慌张。什么时候离开了看热闹的窗口,什么时候回到教室,什么时候去饭堂吃的晚饭,一概是糊里糊涂。反正一直到上晚自习了,还在心神不定。
多年之后,读大学了,那时我们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我才回味过来,这就是自己第一次体会到的被一位自己心仪已久的女孩子关注时的幸福而惊恐的感觉。用时下拽文的笔体叙述,就是这个14岁的小男生的心被丘比特之箭射中啦。当然,这也就是我自己的感受,究竟是真是假,是有是无,那不还要以后用事实来验证吗?
58年的暑假是我记忆中最难熬的一个暑假。记得假期总共39天,被均匀分为3个13天的阶段。其中第一、第二阶段由家在城里的同学返校,第三阶段是我们家在农村的同学返校,参加学校组织的社会活动,比如灭四害,扫盲,挖地筑小高炉,以及砸铁矿石等等。暑假的前一大半时间里,除了有时也出工干一点农活,就是呆在家里看小说。脑袋里整日昏昏沉沉的,真的影子好像老是晃在眼前。好不容易等到轮到我们返校了,积极的赶到学校,不为去参与那大跃进的劳动,就是为的要见到真。任务的分工和我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新接班的初三班主任,事事把我当成大劳动力。这回让我去筑小高炉,而真和年却分到一组去居民老太老爹家里扫盲,叫他们识字。我从心里真是叫苦不迭,眼见得扫盲组的同学们整天嘻嘻哈哈的来来去去,真也是随着他们高高兴兴的,我却连个说话的边都搭不上。
羡慕别人和真的交往,可是自己却又是高傲的不愿找茬上去敷衍,这种心理矛盾一直苦苦的折磨着我。看来,被丘比特之箭射中的这颗心既是幸福的,却也是躁动不安和急忍难熬的。
5,传字条
暑假的日子在郁闷不解的心境下就这样度过,转眼就到了初三。我和真的交往密切程度日渐增加,不过那也只是要好同学之间的那种关系,绝没有想到恋爱之事。恋爱结婚,对一个初中尚在就读的学生来说,那还不是遥远又遥远的海市蜃楼啊。况且,要好只是要好,也就是问问题目,对对作业,谁也没有向对方多说一句关切的话,哪怕是寓意隐含的双关语呢。
59年初夏的一个晚自习,我象往常一样到了自修教室,可是将近半个多小时过去了,还没有见到真。她的座位就在我的前排,平时一掉头她就可以找我问问题的,可是今天……。又过了一会,终于真进了教室,低着头,看也不看我。我朝她望去,仿佛从未见过的满脸的怒容,而且眼睛也是红红的,她哭过了?主动和她打招呼,她竟甩过脸干脆不理我。我自然是满腹狐疑一头雾水,这究竟是怎么啦?以为自己哪儿做错了,和她又说不上话,没法子终于在练习草稿本上裁下来一个小纸条,写下这样一句:我哪做错了,说了我好改。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乘着提前下晚自习拐过真的桌前时,放到了她的文具盒里。我想下晚自习,当她整理文具时一定会发现的。
第二天一早,早读时光再见到真的时候,她已经是焕然一新的另一个人了。那时男生宿舍不在学校里边,而是在市区里的一座校产的民居大院里。我们因为离学校远,所以起床特别早,到班上早读有时反而比其他的同学来的早。真快步走进教室,路过我桌前时,递给我一本书,说:还你的习题集,我看过了。然后一阵风似的溜到她的座位上去了。
果然,书里夹着字条,被折叠成燕子形状。打开看是半张练习本的用纸,写着短短的两句话:不关你的事。我最信任你。也是没有称呼没有落款。见了这字条,我才彻底的放了心,不过前面那么大的动静,究竟所为何事,那是后来才知道的。原来那天下午,班里的团支部,讨论培养发展对象的问题。会上议论到我的表现,多数团干部认为,该同学恃才傲物骄傲自大且不守纪律,建议发展靠后。唯有真力排众议细述我的优点长处:学习用功,成绩优异,为人真诚,热衷集体。她的发言遭到多数团干部的排斥,并由此受到批评:光看成绩,不看表现,倾向落后。这样才使她觉得委屈,有了前面的一幕。
也正因为有这件事,才促使我们加紧了联系。打那以后,传字条也就成了我们两人互通信息的重要而且是唯一的联系方式了。
6,飞行之梦
59年的初夏到来了,面临初中毕业的学生在毕业升学之前都要进行一次体检。就在这时,空军航校的招生任务也来到学校。学校以体检中身体合格的学生为基数,从中挑选了大约十五、六位,我有幸被选中在其中。到扬州参加军检的临时通知,晚饭前才传达到本人,当晚就要出发乘车去扬州。为了告诉真这个好消息,乘着大伙排队上食堂吃晚饭的机会,我把一封短信塞到了真抽屉里的书包内。
到扬州后的军检,对大多数同学来说,绝对是走过场。体检第一个项目是五官,其中受检者鼻子的淘汰率最高,刷下来的差不多全是“中隔倾曲”同一个毛病,把检查五官放在最前边,使整个军检的工作量大大压缩。我也是在头一关被淘汰下来的,没事了,就到处转悠,看着有趣的转椅测试,长长见识。
剩余的时间里,我到街上的新华书店,买了好多当时在学生中非常流行的电影歌曲香水歌片,准备回校送给同学。歌片大小和现在的IC卡差不多,印有电影剧照和歌曲,而且浸泡过香水。淡绿色的卡片,散发着阵阵幽香。送给真的一张上印着名字叫“姑娘的心”的电影歌曲。那电影的名字如今忘却了,情节却还记得:大致是一位护士与志愿军空军飞行员的爱情故事。送给她的另一张,我已经没有印象了,问老伴,他说是电影“山间铃响马帮来”的歌曲。她说,那两张歌片,她保存了很久很久,尤其我在北京念大学的日子,我写的信和那两张歌片,一直夹在她经常看的书里,天天伴随着她。
7,名副其实的追
初中升学考试结束了,我有一道数学题做错了,好长时间闷闷不乐。暑假里只有我和弟弟在家,妈妈去南京爸爸的机关里了,把我们两人托付给了家住东村的姨娘。姨夫在乡里做交通员,兼送信件。因为暑假里我和真有了书信来往,所以常常看着姨夫也格外的可亲。正式的信件里,我们都有了相互的称呼:我称她真;她称我敏,也没有标准情书上那些个词眼,什么你的、我的、亲爱的等等。所写的内容如今都记不清了,但是肯定不是直叙思恋之情。因为作为阶段的标志,我向真提出确定恋爱关系是在高中毕业高考之后,因此在此以前是不可能直接表达自己的对她的爱意的。这样,信里就只是具体的说事,谈看法。真的字写的工工整整,有时两三张信纸一笔不苟。见信如见人,每封信我都要看不下十几遍才得停歇。为了不让家人怀疑我们是男女同学交往,真的落款特别把名字写成了臻字,似乎可以和女生拉开更远距离。
中考发榜了,那天下午我早早的赶到学校,远远的就看见我们班的几个大男生班干聚在门口,一起在议论着什么。录取名单的榜文还没有公布,我径直走到教导处,请管理学籍的老师帮我查一下我和真的录取情况。老师对我说,你还用查吗,就怕你不考我们二中呢。在我的坚持下,那位老师还是给我查到了我和真的录取情况和分班结果:两人都是正式录取。真分在高一(2)班;我分在高一(3)班。
再到校门口等着发榜(其实为的等真的到来)时,不一会果然见到真嫣然而至。公开场合我们尽量冷淡相互对待,这是我们两人未经协商而达成的默契。所以在门口我们见了连相互的招呼都没有打。现在回想起来,我的迂(死板的小心)和真的愚(小心的跟随)从一开始交往就显现出来了。
远望着真走过那群班干旁边时,停下来听他们说了些什么,然后竟然扭头折转身,头也不抬地快步离开了学校。这是为什么呀,不看发榜啦?一定是那些人对她说了什么不利的话吧。见到真走离时的忿然,我觉得她肯定得到不实的消息了。我想紧跟在真的后边去追她,又怕遇到同班同学见我们同向而行说闲话,情急中我决定绕远路去追真。当她沿着弓弦般的一条小道快步走向城北时,我却选择了弓背似的一条大路。经过大街时,在一条贯通两路之间的直巷子口,我稍作停留,因为估计我的行程已经平行超过了她。果然,见到了真闪过那边巷子口的身影!我信心大增,继续往前赶。终于在真之前赶到了她必经之路的邮局门前。停下来喘息之时,远远看见真还是头也不抬地走过来。我喊住了她,不管她的满面惊奇,一口气将我打听到的消息全告诉了真。原来,那帮人也打听到一个叫真的女生,是备取生,分在高一(3)班,他们把这一消息告诉了她。我对真说,我的消息来源确实,你正式录取,分在高一(2)班。真的面色并没有表现喜悦,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明天报到再看吧,我回去了,就转身走远了,留下我一人在原地发呆。
第二天报到时才弄清,确实有一名也叫真的女生,作为备取生,分在和我同班的高一(3)班。正取和备取,在考生看来,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级别,当然真很看重这个名分。正取而被说成备取,并且当时那些人还话语里带着幸灾乐祸的口吻,难怪真那天生那么大的气。
初中毕业时的敏
初中毕业时的真
8,同校的“两地书”
59年的9月我们进入了高中。两人分在不同的班级,开始时有点不大乐意,觉得联系不方便,害怕以后会渐渐疏远了。后来由于传字条的联系方式没有中断,两人之间仍然保持了足够的信息交流,也就觉得分班也好,交往机会少一些会更安全一些。我说的安全,就是不让别人发现我和真的这种准恋爱关系。
现在看来,两人的关系实际上就是人们常说的早恋。根据当时的校规,肯定是不被允许的。但客观上说,他们只是违规不违法。就是讲违规也只是个概念问题,事实上他们两人之间除了字条往来,其他别的什么也没有做。就是被老师学校发现,也就是批评一下了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况且,这期间他们两人的学习成绩一直保持优良,并没有受到影响。其实会受什么影响呢?那时谈恋爱必备的压马路看电影,他们直到结婚之前也没有经历过,更不要说什么上饭店下馆子了。没有这些耗时又耗资的劳什子事,自然少了对学习的心理上的干扰,学习成绩也就不会受到影响了。
那时的传字条,现在看来也有意思。两人所在的班级是相邻的两个教室,真每天早读,必须路经我们教室门口。有信给他的这天早晨,我会早早的来到教室早读,拿一本外语书站在教室门口的过道小声朗读。站的位置选的也特别,紧挨着砖砌的方形廊柱,要把自己从一侧挡住。只有看见远远的真走过来时,我才有意的站到廊柱外边紧靠过道一侧,以便让真看清我的位置。到真就要走过我的身后时,我才把夹在书里的信——字条迅速拿在手里放到身后。她看见了我的信,路过时便悄悄的接过去了。我所紧张的是,在此前后绝对不可以有其他人等途经于此,否则一经发现,不管怎么说,必定成为全校当天的最大的新闻。
真给我的信,大致也是如法炮制的传送。只是看见她远远走近时,我会注意她的细小动作。她会在就要到达我身后的时候把字条拿在手里。我发现如果她的右手里拿着什么,这一定是给我的信。我也就迅速的悄无声息的接过来了。
这种传信的频率,大概每月最多两三次,所谈内容由于刷新速度太慢,也多数成为旧闻。小河流水,潺潺而过,已属不易,谁料60年初夏的一场社会游戏却冲击了我和真的联系甚至危及到我们之间的友情。
9,倔强的女孩猜不透的心
60年的初夏,学生中涌动着一场社会游戏。先是不知从哪里寄来学校一封信,最先哪位同学收到的,我不知道。信的内容大致是:欢迎你参加世界青年联合节活动。请向下面所列名单的地址挨个发信并寄出礼品。信的内容照抄,将收信人名单中删去最上边的一位,把你自己名字加进去放在最下边。这样你就会最终收到成百上千的礼品,因而受益。当我们班的团支书敬把这样的信拿给我看时,我当时一下子就看出了其中的破绽。我下意识的联想到几何中的多边形:如果我们每个人可以比作多边形的各个顶点,而把送礼比作各个顶点之间的连线,由于连线是相向互通的,所以礼物也必定是双向可逆的。就是说最终必须互相送礼,而不是你收到礼物后可以躲起来,光收礼物不见人。于是我就对她说,这项活动很荒谬,最多开始几个人得利,最终后面参加者要遭殃,况且大量的通信地址流失社会,会给社会安定产生较大的隐患。我断然拒绝参加此项活动。
没过多久,真给我的信里也提到了这项活动,而且看来她还比较热衷于此,原来敬和真也是很要好的朋友。我在回信里讲了我的看法,劝真不要加入到那样不良的社会游戏当中去。此信一去,真就再也没有了回音。我有些大惑不解,究竟其中产生了什么变故?我没有想到会是我的回信所起的作用。
这样中断信息往来大约有将近一年时间。在此期间种种设想浮上我的心头。是真的家人为她定下了婚事,她再也不便和我通信了?还是她又有了更加中意的伙伴,希望把我们的关系慢慢的淡化掉?寒冬将至,真穿上了新做的花布棉袄,我会猜想,那会不会是男方定亲给她做的;春天到来,真的手腕上佩戴上学生群里不多见的瑞士英纳格手表,我也会猜想,那是新的男友给她的的定情之物吧。我甚至想到会有一天,她突然给我来信,坦然告知我,为我找了一个好姐夫。因为那时我们互通的信里,又有了新的称呼:她称我为敏弟。而我则称呼她为真姐。
“你真能瞎想,我怎么会那样!”多少年后,结婚了,当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盘点以前那些日子里的鸡零狗碎的事情的时候,我一提到那回中断联系,真总会这样批评我。她说,当时兴冲冲的把那个消息告诉我,结果我泼了她一盘冷水,她很气忿。认为两人之间,八字还没有一撇,就这样来教训我,以后还不知怎么的呢。一气之下,就不再回信给我。直到后来中国青年杂志上发表了读者来信,编者也批评了联合节游戏的做法,不少说法竟与我当初给她们讲的如出一辙。她又不得不佩服我的头脑清醒和目光敏锐。但是要她再主动认错写信给我,则是不能够的了。她说要不是后来我又写信给她,兴许我们那场准恋爱就流标了。
我信她这话,虽说两人的离开也许难分难解,可那时我们其实没有任何明确的关系,谁也没有为这虚无缥缈的关系有所承诺。说分就分,一点不奇怪。并且她的倔强脾气,想到了的为什么就做不到呢?
10,也有约会
到了高三,面临高考复习的学生们都把相当大的精力投入到各种复习参考资料上。我怕真选择的参考书离高考大纲太远,就经常给她推荐一些我认为合适的书,甚至有些典型的题,我都解答好了交给她供她参考。有时为了更好的交流复习经验,也有约她出来,到郊区的公路边碰头商谈的,这就是约会了。每次约会,早晨给她一个字条,写明时间地点。到了下午自由活动的时间,我就会跑到传达室好几回,看那挂在墙壁上的大钟,生怕误了时间。我总是提前十多分钟到达城东护城河边的迎春桥,真必定是准时到达。看见她远远的走来,我也就开始往前走,两人一前一后,一直走到通往高港的郊区公路。见面也没有什么问候和寒暄,我直接就问以前的书看的怎么样,给的练习题会不会做,全是学习上的事。问完讲完了,约会也就结束了,还是两人前后相跟着,回到学校,不敢走到一起。怕被同学老师发现。现在想起来,那样的约会,那样的谈话,干巴巴枯燥无味,实在没有情调。老伴有时也说:什么约会,就是通知一下,去了就听你一个人说,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听进去。哦,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对她的学习会有帮助呢。
这样的约会,高三期间也只有两三回,不会更多了,在一起机会多了不安全嘛。平时我的避嫌的做法,现在有时想起来都觉得可笑。举几个例子:比如中午我们到茶水炉子(也就是常说的老虎灶)上去打开水,经常会碰见。两人会面时目光相视也不会超过半秒钟,然后就是无言相向,判若路人。
记得有一次,星期六下午我回家去,路过护城河边的城墙缺口处。正好遇见真在那儿,她找了一个十分僻静的地方看书。我走过她的身旁,什么招呼也没有打。而她,我发现也似乎连头也没有抬。就这样相遇无言,又无声而别。我恨自己这样不近人情,同时我又理解自己这样做的必要,毕竟惹上麻烦(指一旦被发现,可能来自校方和社会的压力)就不但是前功尽弃,而且结果会不堪收拾。因此才会有宁可过而不可破的思维和做法。
老伴一提起这件事,总要数落我死脑筋:两个人就讲几句话,又能怎么了?你们不还是初中同班的同学么?又不是完全不相识的陌生人!我的迂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但最后沦为批判的靶子,恐怕这也是历史的法则吧?
11,恋爱亮底牌
62年的高考终于结束了。由于努力用功的复习,考试中发挥的好,连自己都觉得,我会全面取得较好的考试成绩。考试结束的第二天清晨,我约真到老地方说话,而且信里注明了有重要的话要对她说。
见面后沿着一小段公路已经走了两个来回,我竟然一个字也没有吐露。心里想得明白,可怎么从嘴里说出来啊。小说书上的那些话语那些情节,在我看来就只应存在在书上电影里。生活中怎么求爱,怎么要求和恋人确定恋爱关系,可以就按照那样操作吗?答案在我这里是否定的。当时虽然没有那样明确思维,但是思路就是这样的。
憋到最后,终于我开口了:真,我们以后就还保持现在这样的关系吧,好吗?意思两人心里都清楚,既然清楚了,目的也就达到了。
这也是迂吗?不象。还不如说是幼稚呢。早恋和缺少“上岗”前的正规培训;行为和行为所需的准备,反差太大!
12,恋爱也撞车
就在上节说到的那天早饭后,我们班的团支书敬约我到教室,说有话要说。我如约按时到了教室。高考结束,同学们不再到教室里来了,教室里显得空空荡荡的。敬已经提前来到了教室,她问了我许多高考方面的情况,又问我什么时间离校回家。我回答说,还没有决定,事实是我还有和真的第二次见面,时间没有确定。然后就是好一阵寂静无言,我因为不知情,只是静静的等候。
敬终于开口对我说,敏,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我没有听出话中之音,马上回答说,可以啊,我们现在不就是朋友吗。敬接住我的话补充道,要是做最好最好的朋友,行吗。我这时听出她的意思来了,就是说她要和我建立我与真那样的关系。她可不知道我和真的事,而我也不想把我和真的关系告诉敬。我自然不能答应她的这个要求了,我有点为难,怎么和她说呢?
终于,在一段难熬的沉默之后,我嗫嚅着回答敬:我们都生活在一个现实的空间,而这个空间已经为我们划好了许许多多的空格,我们无法不依照这这些格子一步步往前走,你也无法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来行事,让我们就做现在这样的朋友吧,我也是很无奈的。就这样一段绕口令般的话,讲的又是那样空洞,我不知道敬有没有理解,大概她会懂得,至少我是拒绝了她。我顾不得许多了,如果明白这点,也算是我说明了我的情况了。
今天看来,我感到自己当时的自私和幼稚表露无遗。完全只想到自己,为什么不想想人家,敬对你也是一份真挚的感情,怎么可以那样冷若冰霜地用一段几乎是纯哲理的文字,来将她拘之千里之外?起码应该告知人家我的实情啊。可是,当时事实是,谈话就这样讪讪的结束。
敬和真也是很要好的朋友,两个好朋友的初恋竟然会在我这里撞车,真的无论如何没有料到。我确实无奈和无助。
13,第一次握手
当天下午,我静静的等候在我的教室。仲夏雷雨前的空气是那样的闷湿,但是丝毫没有压抑和扫掠我兴奋的心情。真约我在教室见面,我提前来到教室。不一会,看见真的身影闪过我们教室的后门口,前门口,又从他们教室的后门进了她自己的教室(我猜的,她总是这样)。
雷雨下起来了,教室里光线特别的暗。暴雨割断了教室和宿舍,下雨的时间里不可能再有人到教室里来了,我的安全感增加了许多。不一会儿,雨过天青,艳阳依旧。真这才走出她的教室,走进来,走到我的桌子边,递给我一个天蓝色封皮的日记本:这个送给你,明天我就回家了,我们还是继续写信吧。说着,静静的站在那里。我站起身,接过她给的日记本,回答她:录取有消息,我会马上写信告诉你。好,等你的好消息!她转身要走。忽然,真停住了,款款嫣然的向我伸出右手。一瞬间,我似乎惊呆了,我伸出的手仿佛是慢了半拍,但还是握住了她温暖柔软的小手。说真的,确实是有一种过电的感觉,从手到肩,到心胸,再流遍全身。是麻,是酥?是甜,是苦?说不大清楚。反正回忆时是幸福的,而在当时应该说是麻木的。
真从我们教室的后门走出去,望着她的背影,我的心里甜甜的,她留给我的日记本,在扉页上娟秀的写着:学弟敏,愿我们友情常在,友谊常青!学姐真。这就是我们的希望所在,这就是我所经历的至今难忘的,和真的第一次握手。
14,别了,赴京的游子
等待录取消息的日子里,我没有闲着。高考之前我曾去信问我的父亲,如果高考落榜可否在南京给我找一份临时的工作。回答是否定的,你自己在农村大有作为吧。依我当时的性格,如果落榜了,我是不会再考第二次的,我的选择当时只有在农村了。所以考试结束回到家的第二天,我就出工干农活了。记得那时正好赶上收黄豆,于是拔豆子,运豆秸的活我都干了。独轮车虽说第一次推它,还是蛮有信心的干起来。我想农活一定要学会一些,但是凭我的文化,在农村从生产队会计干起,应当没有问题。
预计发榜的8月15日很快到来,从同学那里不断传来录取的消息,我这里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我没有动摇信念,自信我的能力和我的判断。16号,17号也过去了,还是音信全无。18号那天,我有些坐不住了,专门去了一趟学校,打听录取消息。据分管毕业招生的校长说,有一部分高校录取学生的政审还没有结束,其中包括我报名第一志愿的中国科技大学。我烦躁的心稍微安静了一些,还是回家静候消息吧。18号的晚间,平时总在门口乘凉的我,一反常规躺到了床上,透过蚊帐,在黑暗中望着屋顶那淡淡亮光的天窗。仿佛落榜后自己又需要做另一种抉择的时刻来到了,我的心酸酸的沉下去。
这时,从门外传来姨夫的声音:敏在家吗,有他一封信。我起来出去,从姨夫手里接过那封信。信封是用普通报纸裁开糊成的,加贴了一张油印的纸条,中间填着我的姓名。下款的地址是中国科技大学招生办。没有贴邮票,只是加盖了邮资已付的章子。这就是录取通知书无疑了。于是拆开,阅读。里边有两张纸,1,录取通知书。我被录取为科大无线电电子学系的62级新生;2,新生入学须知。说明了新生入学时必须带有的证明手续和开支费用。
没有兴奋和激动,仿佛农民收割、牧民挤奶、自己伸手拿自己口袋里的物件。马上满脑子思考的是,需要立即办妥哪些入学手续:户口,粮油,学校和家庭所在地关于家庭经济状况的证明,等等。第二天一早就进城了,这些手续办完也得大半天时间;还不要忘记马上给真写一封信,告知她我被录取的消息。
父亲出差也顺路赶回家来,他还要筹集我的赴京路费呢。离家的日子到了,真得到消息也赶来送我。当时我们都还没有把谈恋爱的事告诉各自的家庭,真来泰州要找个借口,我去见真也要找个借口,还好,家里人没有作难我们。见到真时,看她蛮高兴的样子,还带了一包东西给我。打开来看,是两条毛巾和一大包白糖。我说毛巾收下了,谢谢你。白糖你带回去吧。真没有说什么,问了一些我的入学准备做好了没有,叮嘱我一个人路上要小心,就再不说什么了。我们在校时分班,见面机会少,假期更是不得谋面,所以离别对我们没有显得过于伤感。而我正是赴京就读踌躇满志,大鹏将欲展翅时,哪还会留恋于儿女情长呢。真的感受自然不同于我。难以割舍和不得不分都是现实的,为了共同的未来,不得不和我一起接受这些。
临别时,真又给了我一条白绸手绢,从质地和工艺看都十分的精致,我小心翼翼的收下包好。分手了,我们第二次握手。等我从远方的北京给你写信吧,我会把我的一切详细的告诉你;人虽然离开了,但是给你留下了一颗真诚的心。
第二天早晨,当我乘上开往南京的班车时,真乘坐的回家的小火轮也已经起航。彼此的心里都在呼唤着:别了,赴京的学弟;别了,回乡的学姐。别了,不会初恋的年轻人。